代序
天生的行動家--台大前校長虞兆中先生
 

楊永斌
「虞兆中先生九秩壽慶文集」編輯委員會主任委員、台灣大學工學院院長

 

 

最近我們正在徵求昔日與台大前校長虞兆中先生有淵源或共事過的朋友們,希望能邀請到一百人以上,共同來寫一些與虞先生有關的回顧性文章,或者提供既有的文章,準備出版一本「虞兆中先生九秩壽慶文集」,以慶賀他的九十嵩壽。我是該文集編輯委員會的主任委員,自是必須貢獻一篇,這就是撰寫此文的緣由。

根據虞先生的理論,他年輕時教書,對待學生的態度如同「大哥」,就是一個字「嚴」,凡事要求完美;到了中年,態度略有轉變,就如同「父親」一般,有幾分的仁慈和祥和了;而到了退休之前,那就如同「祖父」了,當然是和藹有嘉,只覺得學生活潑可愛,不忍心責備了。照此一理論,我就是「孫字輩」的學生了,的確,我是虞先生所教過的最後一班的學生,那是民國六十八年,我選修的是台大土木研究所結構工程組的「高等結構學」,由虞先生和林聰悟先生合開,隔年他就退休了。最具傳奇性是,當然是他退休後又被徵召當了三年的台大校長,在那個威權政治的時代。

以「孫字輩」的學生來寫「祖父輩」的老師有它的困擾,這就如同當年左宗棠、曾國藩的孫子們,如果要他們細數祖父的豐功偉業時,可能會有某種程度的困難。我寫這篇文章時的心情就是如此。大體上我耳濡目染知道虞先生很多的事蹟,但是因為「後生」的關係,相關的時間和細節並無法精確掌握,因此我稱本文為「印象派」文章。諸位如果需要有關虞先生的「寫實派」描述,那只有去找丁啟財、茅聲燾先生等人了,他們是屬於「子字輩」的。

先從上面的「高等結構學」談起吧,這門課用的教科書有兩本,一本是Hall & Woodhead寫的,另一本是Gere & Weaver寫的,但是我們閱讀最多的則是,虞先生所發表的一系列有關彎矩分配法和矩陣分析的文章。虞先生是以學術起家、著作等身的人,他在結構專業上有很多創見,就如同他在行政上的表現一樣卓越;台大土木研究所在結構力學方面,得以維持如此高的水準,人才輩出,虞先生的長期薰陶,應居首功。

虞先生上課時,一點也不八股,只要談到橋梁,那麼世界各地重要的橋梁的工程進展,可說如數家珍一般,這一座橋的主跨有多長,那一座的有多長,他都能記得。我就是在他的課堂上,首次聽到十九世紀最重要的橋梁之一「布魯克林大橋」這一座吊橋的故事。虞先生從美國偉大的橋梁工程師Roebling講起,他在這座吊橋計畫開始的時候,因為受傷感染到破傷風而去世,可說是壯志未酬身先死,於是就由他的兒子 (小Roebling) 來繼承志業,很不幸的,他又因身先士卒,長時間潛到「沈箱」(橋柱的基礎) 底下去察看施工的情形,而得了潛水病。於是施工單位就在工地旁搭了一個小屋,在窗口擺了一張床,讓他可以從病榻上指揮整個作業,每天該做什麼事,就透過他的妻子來進行協調、管理和指揮的工作,最後終於把大橋建造完成了。這就是偉大的布魯克林大橋的來歷,也是虞先生上課所講的故事。

五年前當我出任台大工學院院長時,虞先生來到我的辦公室小坐,提醒我兩件事:第一,辦公室職員接電話的技巧很重要,不管是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來電,都要有禮貌、用服務的心態來接應,要知道一個單位的形象往往壞在一兩個接電話沒耐心的人的手上。第二,大學校園是年輕人學習和成長的地方,學生在校園裡事情鬧得再大,都不要完全用對、錯的角度來看,而要用教育的眼光來看,儘量給他們機會,到後來他們都會迷途知返的,這是我在台大服務近四十年的經驗。虞先生上面所說的這兩點,深深的影響到我日後處理行政和學生事務的思維。

即便是退休了,虞先生每週二和週五的早上,都會按時到應用力學研究所401室,多年來如一日,未曾間斷。最近我因事去該室請益時,聊到一些他大學時代的朋友,他說某人雖然能力不錯,但因個性過於拘謹,以致於成就受了限制。他認為:「一個人如果真想做事,只要認定是正確的,就要即刻動手去做。沒有等到所有的條件都準備好,才動手的道理,機會不會等你的。」也許,這就是虞先生所說的:「知識就是責任、能力就是責任、機會就是責任。」如果你有知識、有能力,但不知如何掌握機會以發揮所長,那你就沒有善盡知識份子的責任。顯然地,這是一種積極的入世觀,有別於一般消極的等候理想條件的來臨。

虞先生本身就是一個身體力行的人,單就民國六十一至六十八年擔任台大工學院院長期間,他就設立了兩個學系 (造船、資訊),兩個研究所 (造船、環境),兩個博士班 (土木、機械),還有兩個中心 (工業、地震)。此一豐碩之成果,在台大發展史上,可能少有,即便在國內的教育史上,可能也是前少古人,後少來者。今天台大的校友能夠馳騁於不同的工程領域,在海內外均有有卓越的表現,虞先生當年所建立的深厚基礎,應居首功。值得一提的是,民國六十四年間,在虞先生的穿針引線之下,當時以「工業報國」為職志汽車工業先驅嚴慶齡、吳舜文伉儷,慨然捐資八千萬元 (含興建研究大樓,現值應為數億元) 在台大成立「工業研究中心」。此例首開國內企業大筆捐款贊助大學的先河,也是至今為止建教合作成功的典範。

此外,虞先生對於台大七十二學年度籌備設立,並於其退休之時 (七十三學年度) 開始招生的「應用力學研究所」,也是居功厥偉。該所目前已成為台大的十個重點系所之一,在國際力學界享有極高的聲望。虞先生對工程界的貢獻,還應包括他所親手推動設立的「中華民國力學學會」和「中華民國結構學會」,這兩個學會目前都是國內最活躍、最健全的社團之一。

一個人的行動能夠領先,一定是因為他的思想領先。也許是因為工程教育出身的關係,不管是多複雜的問題,虞先生一定可以尋找出答案 (雖然他畢生反對標準答案),尋找出一個可行的方案,在諸多的環境限制之下。這就是他的行事風格。

在國內大學的教育史上,大家耳熟能詳的是,虞先生擔任台大校長期間,執著的推動「通才教育」,不在乎當局的顧忌,真是雖千萬人吾往矣!今天,「通才教育」或「通識教育」已成為國內大學生人格養成與專業訓練中重要的一環,我們能不感念這位「通識教育」前輩當年的堅持?

除了「通識教育」之外,虞先生擔任台大校長的三年期間,另一創舉是於七十年間設立「校園規劃委員會」。這也是國內各大學此類委員會的濫觴。從此之後,台大校園內所有的新建築在造型、色調、和排列上,都有一定的準則可資遵循。特別是建築物的外牆,開始以深褐色的十三溝面磚為共同的外表,來表達台大的建築語彙。此外,台大的「校徽」也是在這個時期定出來的,校徽中以傅鐘為背景,其所代表的台大精神自不待言,而向外伸展的椰林樹所冒出的新芽,則代表「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現在這個校徽已經成了台大人共同的精神標誌。

虞先生具有工程師踏實的精神,又兼有科學家敏銳的觀察力,大家也許不知道,現今最流行的「資訊」(information) 兩字,正是民國六十六年虞先生在台大推動設立「資訊工程學系」時所率先使用的。

虞先生口才便給、幽默、但具有說服力。平素喜歡逛書店,一碰到不錯的書籍,就買來送人,而且以此為樂。在這方面,我是受益者之一,書架上就有幾本虞先生所送的世界著名橋梁及建築圖冊的書籍。虞先生所送的書多半圖片精美,頗富歷史意義,不僅可以增長我們的視野和胸襟,而且也適合於典藏。

今年的七月底,是虞先生卸任台大校長二十週年紀念,高齡近九十的他在同仁的協助之下,拾級而上重新回到了行政大樓二樓的校長室,拜會陳維昭校長。雖然二十年來未曾踏進這個辦公室,他進門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室內的景物沒什麼改變,大體上都維持二十年前的模樣。接著,他從袋子中拿出一本新書Treasury of World Culture贈送給陳校長,並且肯定陳校長十餘年來領導台大的卓越表現。陳校長也把一些報導同仁傑出研究成果的書籍回贈給虞前校長。這是一次感人的懷舊之行,雖然只是那麼短短的四、五十分鐘的造訪,我們仍然可以從虞先生風趣的談吐中,聯想到「台大與我」一書中所描述的當年杜鵑花城的點點滴滴,那段路程顛簸但是方向明確的令人懷念的旅程。虞先生仍不忘他的幽默,說了幾個令人難忘的往事,並且有感而發的贈送給在場同仁一首他寫的二十字小詩:「暌違二十年,此室最堪憶,而今氣象新,舊痕何須覓」。

虞先生是一個身體同精神一樣強健的人,他常常鼓勵大家在八十五歲以前要多多出去旅遊,聽者多半是莞爾一笑,因為多數人想到自己八十五歲時多半都不能動了,而虞先生在八十五歲之前,卻有五年未曾用過健保卡,以上就是我印象中所知道的台大前校長虞兆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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